2019年以来，成长股、中小创强势回归，尤其是近期A股主要指数连创“股灾”以来新高，这让增量股民跑步入场，给股市“黑嘴”们有了活动的土壤。美尔雅、合力科技等暴涨暴跌股身上，均出现了“黑嘴”在网络端频频给粉丝洗脑情形。
以美尔雅为例，其营收常年原地踏步，一季度亏损严重，但却受到多位牛散、以及杠杆资金的青睐。譬如其十大流通股东之列的朱建平、汪晨虹曾在2019年押中5倍牛股中潜股份。而且在其股价暴跌前夕，美尔雅的融资余额已悄然从高位下降。对此，有专家表示，“黑嘴”现象已经涉嫌构成修订版《证券法》中的新型操纵市场行为。
“股市提款机”成股民梦魇
黑嘴忽悠股民高位接盘美尔雅
此前，《红周刊》曾专门报道过济民制药、盛洋科技股民在股评师们的忽悠下高位接盘一事，近日又有更多的股民向《红周刊》提供线索称，美尔雅、合力科技等多只股票也存在类似的黑幕。
图1 图2 图3 2月份以来，美尔雅股价从5.45元一路拉升至4月底的14.38元，从趋势上看有望冲击2015年创下的历史高点23.22元(前复权价)，然而在4月28日股价突然跌停，其后又连续两个跌停板，此后一路下行，最低跌至6.6元，基本回到起涨原点。
股民谭先生告知《红周刊》记者，他在今年3月通过快手平台关注到一位博主，这位博主自称2019年资产翻六倍，并在快手发布的视频中附有招募粉丝的信息，由此，他加入微信群中。其后这位微信ID为@厚德载悟、自称姓文的股评师也确实推荐了包括和而泰在内的几只股票，粉丝们小有盈利。进入4月份，“文老师”一直放风称“带着大家做最后一只票”，并要求粉丝先支付近千元红包才允许进入名为“股市提款机”的微信群。
4月28日早上一开盘，这位股评师就强烈建议粉丝们立即挂单买入美尔雅，其在聊天视频中表示，当天“大概率会摸板”，孰料股价却突然跳水，5分钟内焊死在跌停板上。“出事后我才知道，不论进群与否，股评师都私发了一遍，就是推荐美尔雅这只票。”几天后，这位股评师佯称“群里有竞争对手”等，解散了微信群。(记者也试图添加此人微信，未获通过)
图4 从投资人发给《红周刊》记者的视频内容来看，这位股评师自称最拿手的技术是做“反包”股，即出现下跌迹象或下跌趋势中主动抄底博反弹。美尔雅也看似如此，在4月28日被推荐买入前，股价一直高位震荡，连续两天收于大阴线或长上影线，如反包成功，则股价有望冲击阶段前高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股评师在推荐粉丝们买入美尔雅后，要求粉丝们截图确认。此前，《红周刊》曾报道过，有被忽悠股民向记者透露，要求股民持仓截图是“黑嘴”们提取佣金的主要凭证，股评师可从“庄家”处获得相当于股民买入金额大约10%的提成。而此次粉丝们买入美尔雅后要求截图确认，是否也存在类似情况？对此，就需要监管层去核实调查了。
业绩平平却是热门融资标的
牛散、游资扎堆介入美尔雅
除了上文中的“文老师”外，《红周刊》记者获悉，还有其他多位股评师参与了美尔雅的行情，而在股价暴涨暴跌的过程中，龙虎榜、两融数据也是频频异动。
观察龙虎榜数据，美尔雅4月28日卖出榜首位是中原证券上海**分公司，卖出了5593万元，其次是银河证券合肥金城营业部、华鑫证券上海自贸试验区分公司。记者留意到，中原证券上海**分公司、华鑫证券上海自贸试验区分公司在今年7月初还共同出现在正川股份的龙虎榜上。7月6日以来，正川股份连续5天涨停，股价创出新高。上市公司多次就股票异常波动发布了自查公告，正川股份在公告中称，“公司股价近期涨幅异常，无应披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项”，还直言“公司股价涨幅较大和市盈率较高”。目前，正川股份的滚动PE已达154倍，远高于医疗器械行业的平均估值水平。
就基本面来说，美尔雅这几年的业绩平平，近5年来，美尔雅总营收一直在4.5亿元上下徘徊，净利润仅数百万元。2019年时，因得益于处置美尔雅房地产开发公司获得的7500万元转让款，当年录得净利润3836万元，但在今年一季度，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，又亏损了2150万元，营收同比下滑接近腰斩。
近些年来，美尔雅一直在逐渐“壳”化。2016年时，“中植系”旗下的中纺丝路公司收购美尔雅大股东的大部分股权，解植锟也由此成为美尔雅实控人。彼时市场将此举解读为“中植系”有意借壳注入资产。但仅仅在一年后，美尔雅又公告称，中纺丝路公司打算将上市公司股权转让给自然人宋艾迪，但转让很快又终止。至今，美尔雅尚无资本运作的迹象。
就是这样的一家小市值、业绩差的公司，今年2月初至4月下旬却颇受杠杆资金的青睐。观察两融数据，今年一月份，美尔雅的融资余额曾一度达到3亿元，超过总市值的1/10，到了4月底时，又减少至1.59亿元左右，这种变化似乎暗示杠杆资金在股价暴跌前已悄然离场。
在某些投资者加杠杆买入的同时，大量牛散也在一季度密集进驻美尔雅股东名单。一季报显示，公司前十大流通股东中有6席为新进、1席出现增持，且这些股东以自然人为主，只有第四大股东为新进私募基金泽尚闻野3号，该基金成立于今年年初。需要注意的是，十大流通股东中的第3大、第5大流通股东为朱建平、汪晨虹，两人合计持股3.4%。据东方财富、仓位在线网的统计，朱建平、汪晨虹曾双双出现在中潜股份2019年中报的前十大流通股东中，在当年，中潜股份股价涨幅曾高达400%。《证券时报》在此前曾有过报道称，中潜股份股价暴涨背后很可能有庄家在操纵。
合力科技股价也上演高台跳水
美尔雅不是个案，最新的案例是合力科技。50多岁的股民邢阿姨告知《红周刊》记者，她关注了不少与股市相关的微信公众号，并被拉入炒股微信群中。她透露，股评师微信ID叫“高一招”，“还说要带着我们‘打造一只牛股’，并且组建了多个股票群，我所在的群叫‘高一招擒牛42群’”。
“刚开始，高老师也带着我们做了国轩高科等几只股票，起初大家还有疑虑，因此买入国轩高科的粉丝并不多。”6月底，这位股评师突然高调推荐了合力科技，建议重仓买入，不少粉丝因此前踏空，在股评师推荐新标的后都急于买入，然而合力科技24、29日出现连续跌停，这让股民们才意识到被骗，但为时已晚，荐股群突然被解散了。
“荐股时，股评师说盈利空间在30%~50%，我只想挣个20%就走，谁想还是被套。”邢女士很是懊悔。“我买入的成本在14.8元左右，目前仍持有1万5千股，市值超过20万元。”邢女士透露，据其所知，群里有位股民买入合力科技的市值超过百万，在第二个跌停后不得不割肉离场。
据邢女士透露，这位股评师之前还在直播间推荐过另一只股票——三晖电气，散户们在高位建仓，次日又在股评师的建议下继续重仓买入，结果全线套牢。6月3日，三晖电气尾盘突然拉涨，接近涨停，当天晚间上市公司公告称，股东栗新宏拟减持不超2%的股份，次日股价大幅低开，6月5日跌停。
《红周刊》记者发现，上述两只个股的持股集中度一直在提升。据Wind数据，合力科技2019年以来的股东账户数一直在减少，从2018年底的1.45万户减至最近的1.15万户；三晖电气在2018年底时的股东数量为1万户，到今年1季度末时仅有6100户。
7月1日，合力科技发布公告称，公司收到多位投资者反映，市场上存在有人利用微信群、QQ群及直播间向股民推荐买入我公司股票的情形。经自查，控股股东、实控人、董监高均未策划、参与该事件，“与该事件无任何关联关系”。
“按照新修订的《证券法》，‘黑嘴’行为涉嫌市场操纵罪。”上海师范大学商学院副教授黄建中说，利用虚假或者不确定的重大信息、诱导投资者进行证券交易，或者向投资者发布误导信息、自己却进行反向交易，均属于新证券法列式的操纵市场行为。
“黑投顾”问题难解
黑嘴+庄家联合割韭菜的套路早已有之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2019年落网的罗山东、龚世威、贺志华团伙。据浙江法院的宣判结果，以及证监会调查，罗山东负责股票账户的操作，指挥集中买入、卖出，龚世威负责提供配资，贺志华则是“黑嘴”，负责推荐股票、吸引散户买入。自2017年5月开始，该团伙恶意操纵迪贝电气等8只股票，获利数亿元。其中贺志华的盈利方式就是提取佣金。
另一个典型案例是，知名证券媒体主持人廖英强被证监会罚款1.3亿元。证监会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，廖英强控制10余个账户先买入股票后，再利用其知名证券节目主持人的影响力，公开荐股。
正如罗山东、龚世威团伙所为，黑嘴+庄家的套路中不乏有杠杆资金的参与，而场外配资也是近期证监会打击的重要方向。今年7月初，证监会集中曝光了258家非法从事场外配资的平台名单，并提醒股民，场外配资平台均不具备证券业务经营资质，有的涉嫌从事非法证券业务活动。
此外，近期场内两融余额也快速增长，已超1.3万亿元、创5年来新高。对于部分两融占比较高的个股，是否也有必要新增披露前十大信用账户情况？黄建中认为，考虑到A股散户太多，如此做法可能无助于投资者保护，反而可能助长“跟庄”行为。
事实上，证券投顾行业在我国长期处于野蛮发展的阶段。曾有券商投顾向记者表示，绝大多数股评师并无证券投顾资质，大多数解盘直播、荐股平台也无证券投顾牌照。另据证券业协会的数据，证券投顾牌照多年来只下发了84张，2015年后几无新增。黄建中也认为，在新媒体时代、尤其是“两微”的崛起，证监部门跨域监管的难度太大，或许与网络监管部门联合行动的效果好一些，但后者又不了解证券行业，在甄别“黑嘴”还是正常股评上存在困难。
尽管监管部门高压打击，但“黑嘴”现象依然屡禁不止。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院长刘纪鹏在2011年时就曾撰文分析称，一方面，相比操纵市场和“抢帽子”带来的高收益，“黑嘴”被抓获并处罚的概率很低，不少庄家们仍会选择铤而走险；另一方面，A股散户占比居高不下，而散户普遍不具备专业的分析能力，更依赖消息和“跟庄”来炒股，这为“黑嘴”们提供了操纵空间。今年3月下旬以来，大盘行情持续火爆，新股民跑步入场。以Wind显示的上交所月度新增开户数情况看，3月份新开户数超过324万，是2018年以来仅次于2019年3月的第二高。
不过在今年4月，证监会公布了《证券基金投资咨询业务管理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，这被业内视为有望彻底改变行业格局的重要法规。《办法》从净资产、合规、员工资质等方面对投顾市场作出了更严格的管理。对此，首创证券分析师李甜露指出，《办法》的出台意味着证券基金投资咨询机构的准入窗口再次开启，并有助于“黑嘴”“庄托”以及传销式展业等现象的整治。